天外天,悬浮的核算密室。
笑声像漏风的破风箱,在刻度盘崩断的星晷前一下下回荡。
萧饮寒左半边脸的皮肉疯狂往上扯,右半边脸却僵得像一块陈年老木。他就这么咧着嘴,死死盯着面前那道悬浮在半空、冷冰冰的金光指令。
让他继续干活,让他绕过断点重新锁定异端。
不问亏空,不问曲灵音的死活。只有冷冰冰的指令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。这双手曾经在天庭无数个日夜里,精准地拨弄着那些代表天地气运的筹码,把每一笔账算得严丝合缝。他以为自己握着真理。
现在,真理当着他的面,把忠诚的算盘连同人命一起砸进了火炉里,只为了掩盖一笔烂账。
萧饮寒又笑了一声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他缓缓举起手里那根布满血色裂痕的因果算筹,手指收拢。指节因为用力过度,苍白得几乎透明。
“老子……不算了。”
他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,双手握住算筹两端,抵在自己的膝盖上,猛地往下发力。
“咔吧!”
一声脆响。那根连接着他本源、也连接着天庭底层算网的因果算筹,被硬生生折成两截。
金绿色的光芒像被掐断脖颈的活物,在算筹断裂的截面上闪烁了两下,彻底熄灭。密室里庞大的星晷瞬间失去动力,无数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轰隆隆地卡死在原地。
萧饮寒没有去管本命法宝断裂带来的神魂反噬。他随手把两截废铁般的算筹丢在地上,转过身,拖着那条不太灵便的右腿,一步步走入密室边缘浓稠的虚空迷雾中。
那件象征着身份的算师长袍在雾气中渐渐模糊,再也没有一点声息传出。
天庭前线追踪网,彻底断联。
同一时刻,沉香岛。
泥沼中水花飞溅。压在李长生头顶那股凝固如松脂般的跨界重压,随着因果线的断裂,毫无预兆地散开了。
重压消失的瞬间,李长生脱力的身体失去支撑,直接往强酸泥沼里栽了下去。
在他身侧,幽若微残破的魂体已经透明得只剩下一层薄纱。她死死攥着那把残破纸伞的伞柄,伞面上的忘川气息彻底干涸。这位远古战魂连拉住李长生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砸进泥水里。
强酸倒灌进口鼻,李长生猛地呛咳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,硬撑着从泥沼里扬起上半身。
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,他盯着半空那条溃散的因果通道,眼神比周围的酸雨还要冷。
信仰崩塌的算鬼,成了切断死锁的最后一把刀。天庭的冷血,反过来绞断了他们自己的脖子。
痛觉开始重新占领身体。双臂尺骨上的龟裂纹随着动作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李长生用下巴抵着泥地,把软绵绵的右臂挪到身侧,借着旁边一块凸起的黑棺铁皮边缘,将错位的臂骨死死卡住。
他咬紧后槽牙,腰部发力,猛地一扭。
“喀!”
骨头被硬生生顶回原位。冷汗瞬间淌进眼眶,杀意却在这一刻凝固得更加纯粹。如法炮制,左臂也被他强行正了过来。
他晃晃悠悠地站直身子,泥沼顺着破烂的长衫往下淌。不远处的干涸洼地里,曲灵音还在泥地里爬行,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“核销”。
李长生没有看她,转身走向核心阵眼的位置。
天外天,司命大殿。
大殿深处的白玉地砖上,倒映着顾长风面无表情的脸。
悬在半空的金光指令被强制弹了回来,化作一串代表“查无此端”的废码。追踪网断了,算鬼失联了。
整个前线掌控权,在这一刻彻底从他的手里滑落。
顾长风没有摔东西,也没有咆哮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指尖残留的一点猩红玉屑。这是他刚才为了掩盖丑闻,亲自捏碎的一枚预警玉符。
算力网的掩盖失败了,逻辑闭环碎了。既然流程内的手段已经走不通,那就不要流程了。
顾长风翻过手掌,指甲在掌心划出一道血口。一滴泛着暗金色的本源真血渗了出来,滴在指尖的猩红残渣上。
“嗤——”
玉符粉末瞬间融化,化作一道无法被任何天庭阵法网络捕捉的暗红色波段,直接扎进虚空,顺着某种最原始的物理锚点,向着下界坠去。
这是天庭高层从来不会记录在案的手段。不讲逻辑,不问账目,只负责把指定坐标上的活物,物理切碎。
沉香岛,泥沼边缘。
一块半掩在淤泥里的残缺主板上,幽蓝色的火焰原本已经微弱得快要熄灭。
突然,火苗像被热油泼中,猛地窜起半尺高,颜色从幽蓝瞬间转为刺目的暗红。主板边缘的几根晶体走线直接烧得通红,冒出刺鼻的焦糊味。
“滋嘶——滋嘶——”
公输白的残魂在火光中剧烈扭曲,连人形都无法维持。这位在废码堆里趴了半辈子的极客,根本不顾神魂被点燃的风险,顺着李长生刚才接驳的指令通道,将一段杂音死死砸进李长生的脑海。
“老大……有东西。”
公输白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凄厉颤音,“不是灵气……不是阵法因果……我提炼到了一丝频率……纯物理的杀戮波段,它绕过了我们刚布置的所有废码预警区!”
李长生刚接正的尺骨传来一阵钻心的抽痛。
他站在泥水里,周围是算力网瘫痪后因果算筹崩散留下的空间乱流。风向变得毫无规律,酸雨在半空中被绞成细碎的雾气。
天庭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极端。算力碾压刚刚结束,连半刻钟的喘息都没给。
“算力碾压结束了。”
李长生看着周遭崩塌的残阵,声音干涩如粗砂纸打磨,“接下来,才是真正刀刀见血的绞肉机。”
他猛地闭上双眼,强忍着脑海里神魂严重透支带来的眩晕感,再次勾动窃天体。
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直跳。在空间乱流的撕扯下,他将窃天视野强行撑开一条极细的缝隙,不看表层的灵气,也不看地脉的阵纹,而是将注意力死死钉在最底层的物理空间死角里。
视线穿透了浑浊的酸雨。穿透了漫天崩解的废码。
在沉香岛外围极深处的迷雾死角中,一片原本什么都不该有的虚无地带,突然亮起了一个暗红色的光点。
很小,就像毒蛇刚刚吐出的信子。
但那种纯粹为了抹除血肉而生的冷血底纹,在窃天视野的解析下无所遁形。
血色清道夫信标。
李长生认出了这东西。没有花哨的法相,没有威严的雷罚,这代表着最恐怖的实体刺客,已经踩着信标的指引,无声无息地跨过了边缘。
冰冷的对峙前奏,在重压解除后的死寂中悄然拉开。
“收缩防线。”
李长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手掌重新按在黑棺冰冷的生铁表面。他没有回头,但指令已经下达。
外围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。但在那片暗红信标亮起的方向,一股带着防腐剂气味的阴寒杀机,正顺着泥浆,一点点向着中枢逼近。
